我要下去吗？
小狐狸看看树下的父亲，又看看身边的猫娘。刚刚还觉得温暖舒服的葡萄架，此时却让它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它忽然想起了狼王。
“让老六把你咬死，或者跟我们回去，给我的狼子狼孙们当训练道具，你怎么选？”
当然，父亲跟猫娘都不是狼王。他们不会像那些狼崽子一样，把自己追得遍体鳞伤后还兴奋地欢呼。
可为什么自己现在又有了那种感觉：摆在面前的两条路，都不是自己想走的路？
小狐狸低头看了看。父亲还在下面，仰着头，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。
“爸爸，妈妈也来了吗？”
“来了，在外面给我们望风呢。你快下来，有什么话回去再说！”
原来妈妈也来了。
小狐狸鼻子一酸，爪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一点。身后的猫娘立刻站了起来。
它停住了。
“我想下去看看他们，告诉他们我还活着，也过得很好。”小狐狸转过头，小心地问道，“这样也不可以吗？”
“你以为他只是想看看你吗？”猫娘说，“你没听见？他说的是回去再说！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下去？”
小狐狸没有马上回答。过了一会儿，它才说道：
“可他叫我回去，跟我答应回去，好像不是同一回事呀。”
猫娘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说完，小狐狸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它原本并没有想得那么清楚，只是被问得急了，顺着心里的意思说了出来。
原来自己可以下去，也可以不跟父亲回去？
“儿子！你还在磨蹭什么？”狐狸爸爸压低声音催促道，“这里不能久留！”
小狐狸往下望了望，又缩回爪子。它还有一句话没问明白。
“你为什么那么肯定，我下去了就不会回来？”
猫娘转过头，没有看它。
“你想走就走吧。”
“我不是想走，我是想知道。”
夜风吹过葡萄叶，叶子沙沙地响。小狐狸等着，第一次觉得等待一句回答，比当初等一串葡萄成熟还要难熬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猫娘才开口。
“我娘也说过这样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下去一会儿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小狐狸不说话了。
“那天园子外面来了几只猫，她下去跟他们说话。临走前叫我待在架子上，不要乱跑。”猫娘盯着远处的篱笆，“我就一直待着。天黑了，我没走；下雨了，我也没走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找吃的。”
猫娘说得很平静。小狐狸却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，她正趴在高处，懒洋洋地看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往上蹦。
那时它觉得，这只猫真有本事呀，什么都不怕，什么都会。
原来她也曾经有过什么都不会、只能等着谁回来的时候。
小狐狸靠过去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“可是我还在这里呀。”
“现在在。”
这三个字很轻，却让小狐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它很想说自己永远不会离开，很想马上让猫娘放心。但低头看看父亲，又想想还在外面望风的母亲，它发现有些话说起来很容易，真要照着做，却不是那么简单。
于是它换了一句话。
“我下去跟爸爸说清楚，再上来找你。如果有什么事耽搁了，我也会想办法告诉你。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？”
小狐狸想了想。
“那你先看着我做吧。”
说完，它抓住藤架，慢慢地往下爬。这一次，它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故意翻个跟头，好让猫娘夸自己学得快。
它爬得很认真。
狐狸爸爸见儿子终于下来了，急忙迎上去，用鼻子在它身上嗅来嗅去。一会儿看看耳朵，一会儿检查尾巴，直到确认四条腿都好好的，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呀，我这几天吃得可好了。”
“毛都少了一块，还说没有！”
小狐狸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。那是躲避老鹰时留下的痕迹，新毛还没有完全长出来。
它正想着要不要把那段经历告诉父亲，狐狸爸爸已经轻轻咬住了它后颈的皮毛。
“走，先回家。”
小时候，每次自己跑远了，父亲都是这样把自己叼回去的。
可这一次，狐狸爸爸使了使劲，没能把它提起来。
儿子已经长大了。
狐狸爸爸松开嘴，有点尴尬地甩了甩头。
“跟紧我。”
“爸爸，我不回去。”
刚刚转过身的老狐狸停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下来是想看看你跟妈妈。我还没有打算搬回草莓园。”
狐狸爸爸盯着儿子，刚刚放下去的心，一下又提了起来。
“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不走？那农夫一锄头下来，你还有命吗？”
“可是我现在会爬树了呀，我还学会了——”
“会爬树有什么用！你以为就你聪明？寓言书上的那些狐狸，哪个不觉得自己有办法？”
父亲越说越急。小狐狸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它很想争辩。想告诉父亲，书里的狐狸没有遇到猫娘，也没有学过自己的本事，不能因为它们失败了，就认定自己也一定会失败。
可看着父亲疲惫的眼睛，它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爸爸，你为什么那么怕我吃葡萄？”
“我怕的是你吃葡萄吗？”老狐狸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，随即又紧张地看看四周，压低了下来，“我是怕有一天，你再也吃不了东西了！”
小狐狸呆住了。
狐狸爸爸蹲了下来。
“草莓有什么不好呢？不用爬那么高，不用躲着农夫。咱们一家在一起，你饿不着，也冷不着。你想吃哪一块地方的，爸爸带你去就是了。”
听着听着，小狐狸忽然有点想念草莓的味道。
刚来葡萄园时，它觉得葡萄什么都好。长得高也好，摘起来费劲也好，连吃完后舌头有点发涩，都觉得那是自己以前没见过世面的证明。
现在想想，草莓其实也挺好吃的。
只是自己喜欢草莓，并不等于以后只能吃草莓呀。
它正想着该怎么跟父亲解释，园外忽然传来两声急促的叫声。
“raaww！”
“raaww！”
狐狸爸爸猛地站了起来。
是妈妈的警报！
远处，一点灯光晃过篱笆。接着是脚步声，还有金属碰到石头的声音。
“快走！”
狐狸爸爸转身便想往来时的方向跑，却被小狐狸一口扯住了尾巴。
“不能往那边！灯就在那边！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小狐狸抬起头。
猫娘并没有离开。她正站在架子上，耳朵竖得直直的，盯着园外那点越来越近的灯光。
“东边！”她压着声音说，“倒下来的旧架子，能顺着上来！”
小狐狸记得那里。自己刚学爬树时，总是爬到一半就往下滑，猫娘便带它去那副斜靠着的旧架子上一点点练习。
它立刻推了推父亲。
“跟我来！”
狐狸爸爸跑了两步，又停了下来。
“你妈妈呢？”
小狐狸也停住了。
刚才它只想着怎么带父亲躲起来，竟忘了母亲还在外面。
灯光又近了一点。
葡萄架上的猫娘看了看两只狐狸，突然从另一侧跳了下去。
“你们上去，我去找她！”
小狐狸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你不是说——”
“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？”
白色的影子一闪，消失在叶子后面。
小狐狸望着她离开的方向，直到父亲又催了一声，才回过神，领着父亲跑向旧架子。
它先爬上去一小段，又转过身，把爪子伸向父亲。
狐狸爸爸抬头看着它。
这是老狐狸一生中，第一次站在下面，等自己的孩子教它往上爬。
而就在这时，园子另一头，传来农夫的声音：
“又是你这只猫！”
未完待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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